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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天峨
2020-07-21 16:06:43   来源:《作家》杂志2019年第12期   作者:周李立   编辑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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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周李立,1984年生于四川,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。   出版小说集《安放之年》《黑熊怪》《丹青手》《八道门》《透视》《欢喜腾》。获汉语文学女评委奖、17届百花文学奖、《小说选刊》新人奖及双年奖中篇小说奖、储吉旺文学奖等。现居北京。

        原文刊发于《作家》杂志2019年第12期。


 

去天峨


周李立
 

          大屏幕上那行字,早就从红色变成绿色了,娜娜依然没出现。
        乔远在首都机场c出口右侧,等着她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踱步到出口左侧,没多久再回到右侧。他得尽量让自己远离那些拥塞的人群,但意义不大,机场到达层每个角落都很欢腾,像那种节庆前的集市。
       娜娜乘坐的飞机在三十分钟前落地——头顶上方那块巨大的屏幕这样告诉他。他们用红色表示:飞机还在天上;用绿色表示:它现在回到地面了,好像让一架飞机降落就像给字体换颜色同样容易。
       两周前,娜娜去了贵州,后来又到了广西。乔远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为着什么去的。只知道她一门心思要去参加那个进修班——为的是“寻找生命的意义”,她很认真地对他宣告。当时,他很不容易才忍住没发笑——多么荒唐的把戏,寻找生命的意义?难道生命的意义这东西在贵州么?还是在广西?况且,就他们那时的处境而言,乔远无法不对她的决定表示出赞同甚至敬意,如果他真的想避免跟她无休止的争吵的话。
        她对那个进修班期待已久,自从半年前在瑜珈课上结识那些人之后就开始了。半年前,他们的生活出现转折,娜娜开始上瑜伽课。学瑜伽的班里有四十多名学员,他们还定期举办高级进修班,去外地,费用均摊。进修班的名字里,一般都会出现生命、心灵、静养、领悟、冥想这样的词。“那么,进修什么呢?”他问娜娜。她显然没法做出更详细的解释,因为,“我得去参加后,才能告诉你。不过,你没有学过前期的瑜伽和打坐课程,我不认为你能理解。”她把话说得趾高气扬,仿佛即将领悟天机。 
        乔远终于看见娜娜了。她推着机场的行李车,肩上挂着一只棉布的蓝色购物袋,在出口左右张望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自己弄了这条医生白大褂般的袍子?
        他站在人群后面,用力朝她挥手,担心她不太容易发现他,但她还是看见他了,她费力地扭动行李车的方向,从出口右边的人堆里挤出来。
        “怎么这么久?”他问。
        “等行李,我没耽误一分钟,而且,我已经尽快了。”她没跟他对视,只是松开行李车,暗示现在这一切都该由他来接手了。
        他握住推车的把手,那上面贴满花花绿绿的广告,看不出在宣传什么产品。他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,他确实还没想好。
        她还是没看他,只说:“你太着急了,现在人们出毛病,都因为太着急了。”
       “嗯?”他还在想现在应该去哪儿的问题。
       “你问我‘怎么这么久’,我说,现在人都太着急了。”她解释。
从出口不断走出来的人,都拖着硕大的行李箱,他们绕过各种手推车,急匆匆往各个方向奔散。乔远和娜娜被人群推搡,只好站得更近一些。这样,他就看见了她袍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不粘胶贴纸——他知道这是那个进修班的logo,图案是两只摊开的手掌,捧着一颗心,绿色的心。
        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臂,想要去搂住她,毕竟,这两周他过得不太容易。她出乎他意料的,很顺从,几乎是跌进他怀里,白袍子下面的身体软绵绵的,像不存在。
        他感到自己平静了一些,才凑近她耳边:“好了,不要为这个争论了,宝贝,我们去喝点儿东西吧!”他在说这话的同时决定。
        她在他怀里点头。
        这时,他看见她衣领露出的皮肤上,有一块红彤彤的,像过敏引发的红斑,又像灼伤。
        他想,暂时忘掉这块红斑吧,在他们能够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前。
        “寻找生命的意义,是吧?告诉我,你找到了么?”他终于开口问她的时候,是在已经喝掉半杯黑啤以后。
        她坐在他对面——没有像通常那样,和他挤在卡座同一侧的座位上。所以,乔远没法让自己的视线避开她领口那块红斑,好在她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哪儿在看。
        她笑了笑,说:“这不是能用语言解释的问题。我知道你的意思,你别把我们想象成旅游团,但我们跟一般的旅游团,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        他惊讶于她现在的狡黠,她可以回避他或许尖锐的提问,假装神秘。哦,他真是受够了这种神秘。那个进修班,时不时还会没收学员的手机!因为“手机干扰心智,让你无法专心冥想,于修行无益”——娜娜给他发过这样一个信息。于是这两周的大多数时间,他都因为无法联系上娜娜,而不得不依赖“冥想”去猜测一些事情,比如她在哪里,和谁在一起,正在做什么。
        “好吧,那可以告诉我,这段时间你怎么样,肯定还是有收获的吧?”他说,虽然他以为她的状态看上去并没有好转,甚至比去参加那个莫名其妙的进修班之前还要糟糕。
        “是的,我们先是去了贵州,那地方叫贵安。”
        “跪安?”他先想起清宫戏里的老佛爷,不过这次他还是克制住没让自己笑出来。
        “贵安,贵州的贵。”她的蔬果汁被服务员用托盘端过来了,又绿又黄的古怪的浓稠液体,乔远想到这一般会被称为“秋香色”。他这些天始终心不在焉,难道她再也无法令他集中注意力么?他喝了口黑啤,强打起精神,默默告诉自己,如果好长时间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的话,胡思乱想也是自然的事。
        她看出他在勉力支撑,因为她说:“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,我觉得你也应该多冥想,还有,试试打坐。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,只看着她手里的秋香色的东西,鼓励她接着说下去。他觉得那味道不可能太好,也许里面加了苦瓜?他从不吃苦瓜。
        “在贵安呆了一周,那地方不错,后面一周去了广西,天峨。”
        “怎么去的?”他问,尽管他那时脑子里想的全是“天鹅”,白毛浮绿水的天鹅,但他得让谈话进行下去,没办法。
        “中间出了一点儿状况,不严重,但确实有点儿状况。”她平静说道。
        “接着说,我听着呢。”他仰头喝光了啤酒,突然很想去机场外面抽支烟。他开始困惑了,他们为什么要坐在机场到达层的冷饮店里?而不是直接打车回家,再好好洗个澡,穿上干净的睡衣,打开空调,还可以放点音乐,然后在自家沙发上聊这些呢?那应该会更容易,而这里,冷气太足了。冷饮店里没有一张空余的卡座,全坐满人,他们刚刚很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座位。相邻的卡座里,背靠乔远坐着的男人,一直在打电话,大声讲着a轮b轮融资、一千万、创业以及新三板的事。娜娜嫌恶地看了打电话的男人一眼,乔远拿不准她的嫌恶是否也有一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。乔远回头看,刚巧那男人也回头。他们都给了对方冷得像此刻灌满了冷风的空气的眼神,还算公平。
        “都怎么了?一回北京,听到的全是这些事,人人都想一夜暴富。”娜娜说。
        “不管他们,还是说,那个,叫什么地方,对,天鹅,去天鹅的路上,出了什么状况?”乔远说。
        “天峨,峨眉的峨。”
        “好的,峨眉的峨,这不重要。”
       “这确实不重要。出发那天,我上车后,发现身份证忘在贵安的酒店了,我得下车,回去取身份证,要是别的东西还好,因为是身份证,所以我必须回去。”
       乔远听着,确认自己的表情足够认真,中间他又要了一杯黑啤。他需要放松下来,或者也相反,他需要的其实是紧张起来,毕竟他半年来一直在放松自己。他想有时候就会这样,人根本闹不清自己需要的是种什么状态。
       娜娜说:“好在大巴车还没有开出太远,其实贵安是个很小的地方,不过我下车之后,还能打上出租车回酒店,取我的身份证。”
       “听起来,有惊无险。”乔远本以为,她会告诉他的她那些状况,将远比这个复杂。他也实在不愿听她说那些虚无的东西了,比如“生命的意义”,或者“一成不变的生活”,还有“跃跃欲试期待成功”的人们。他始终不相信这是真正困扰她的东西。
       “我还没说完呢!问题是,大巴车不能等我,车上那么多人,不能让大家等我一个人。他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天峨,路上需要五个小时,我们是中午十二点前退房出发的,然后又吃了午饭。时间不是太够。”
       “哦,我明白了,那后来怎么办?”乔远此刻又有了满杯的黑啤,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。他的姑娘正在努力让他明白,他们分开后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些什么。唯一的问题是,她仍坐在他对面,而不是他身边,以及她还不知道他害怕会听到什么——她是否认识了有趣的男人?是否会长久离开他?
       “好在大巴车上有个同伴,是贵安本地人,他是个好人,因为他说可以找个朋友,开车送我去天峨。”
这时,刚才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站起身来,像是打算离开了。男人拖着金属颜色的日默瓦箱子,急匆匆走过,箱子的滚轮差点碾过乔远伸出卡座的左脚脚背。
       乔远缩回左脚,心有余悸,他回味着她刚刚说的:一个朋友、送娜娜去天峨,路上需要五个小时。
       她接着讲,“我打车回酒店,找前台取到我的身份证,是前台登记身份证之后忘记还给我了,这事不能怪我,而我的行李还在那辆大巴车上。我就在酒店等,没多久,那人的朋友就开车到了。黑色轿车,我不知道什么牌子。你知道,我不太认识汽车品牌。”
       “帕萨特。”他说。
       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很奇怪。
       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希望是帕萨特,因为,开帕萨特的男人,一般都很无聊。”
       “哦,也许吧,不过,那个人还好。”
       “然后呢,他开车五个小时,来回十个多小时,送你去……天峨了?”乔远盯着娜娜衣领下面那块红斑,仿佛那是天峨的地图——他们在去天峨的路上,花了五个小时,完成了这样一块地图!
       “是的,我知道我很麻烦人家,尽管这好像也不是我的错。”
       “你们只是开车,去天峨?”后面的话本来是“没别的事发生?”但他没说。
娜娜似乎为他的话生气,也许因为她的讲述被打断了,他疑心她会继续指责他“太着急了”,但眼下,其实她的样子看上去也是着急的,因为她连说了五个“是的”,“是的,就是去天峨,我前面说过了。”
       “好吧。”
       “出了贵安城区后,我觉得他状态有些不对。”
       “哦,那他也需要冥想,还有打坐,对吧?”
       她没理会他的打断,而是继续说下去:“他老打瞌睡,太不安全了。有两次他都睡着了,然后突然惊醒,在高速公路上急刹车。我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?他一开始说不用,说抽支烟就行。他抽了烟,开窗弹烟灰的时候,车速还是很快。风灌进来,那响声大极了。烟灰也全落回车里了,他好像不在乎,那我也不在乎。”
       “难道后来出车祸了?”他意识到她要说的事情,将远比他预料中更为复杂——这意识一点点明确,仿佛在山路上盘旋上升的时候,一点点看清道路通往的方向。
       “没有,没有车祸,你就不能停止猜想吗?”她终于不耐烦起来,“这就是你的问题,总是想那些不存在的事。”
她说得没错,乔远心想。但她不明白,他那些没来由的猜想,不过是因为她什么也不说。如果她什么信息也不透露,那么他当然无法控制自己往最坏的结果想。现在连他自己,有时都会被自己的想象力震惊。
       “好了,我先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,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往最坏想?”她猛喝了一大口蔬果汁,让乔远觉得她根本无法把这一大口糊状物给吞咽下去。他不知怎么想起一句话,“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⋯⋯”他忘了后面是什么,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了。没准儿,也是娜娜从前告诉他的,在他们关系最难堪的那段时间。娜娜砸坏了六个水晶玻璃杯;乔远的拳头把家里卫生间的木板门捶出一道裂缝。娜娜不理解他为何总是怀疑她对他隐瞒了什么,而乔远不理解的是娜娜为什么总是不理解。这些问题就像小丑袖子里的手绢,一根连着一根,你永远揪扯不出源头所在。在乔远最后一次问她是否有心事的时候,她告诉他,她得去参加这个“寻找生命的意义”的进修班了,两天后就走,而且要走两个星期那么久。“我们需要分开,好好想想了。”这是他认为她说出的最实在的话,而她说的其他东西,完全是虚掩,什么“生活没有目标,出了很大问题”,还有什么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争吵”?以及她临走对他讲的话:“如果联系不上我,你什么都不要想,我什么事都不会发生,我不会对不起你,我也不会有意外。”
       在他听来,她的话简直是欲盖弥彰、此地无银。她还以为他没发现那个进修班里都是好看的男生么,他们都穿着浅色亚麻的短袖衬衣,伪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,事实上也不过是在换下亚麻衬衣之后,就披挂上道貌岸然的正经衣服,在机场书店谈论成功学的话题么?她太年轻,难免被亚麻衬衣蛊惑。不过他无计可施,除了让她亲身去尝试一番,或者如她说的那般,去“寻找生命的意义”。
       娜娜说,“他抽完烟,精神好了一小会儿。他说没事,因为从前,他还在湖南的时候,开一天一夜的车都不会困。但我还是担心。我想我得陪他说话,这很管用,司机说着话,就不那么容易打瞌睡了。我问他什么时候去过湖南?他说从前一直在湖南,做生意,各种各样的生意,家装、运输,还有餐饮。他还开过服装店和洗脚房。他说,现在都过去了。我以为他是放下了。你知道的,我们最需要的,一般都是放下。但他说不是,是完蛋了。他投资失败,现在,他只是一个司机。”
       “你说这个干嘛?”乔远问,他还想,“放下”跟“完蛋”其实是一码事。
       “不知道,是你要问我的,我只是在说,有这样一个人,还有他的一些事。后来,我们在休息区,我给他买了咖啡,雀巢那种听装的咖啡。他很惊喜,说没想到。我倒是真觉得对不住他,因为我给他添了这么大麻烦。我还问他要不要喝红牛。但他说不用,没关系。还说他之所以来送我这一趟,来回十个小时,晚上可能还得开夜车回去,其实都是因为他不敢得罪他那个朋友。他那个朋友就是我们大巴车上那个贵安本地人。你明白吧?那人是贵安开发区的官员,可能有些权力。他以为会需要那个朋友帮忙。我不理解当司机跟开发区的官员有什么关系。他说当司机只是暂时过渡罢了,他还是想做生意的。他的新生意自然会在开发区,开发区政策好,而他需要那个官员照顾。他又说这不算什么,他有一次帮那人送一个朋友,从贵州开车到陕西去了,开了两天,油费过路费都是自己掏的,没办法,谁让他还想着要翻身呢?”
       “哦,”乔远没趣地应答着,考虑要不要再来一杯酒。“我是不是还没有听到重点?”
       “哈哈,哈哈,乔远,你果然不明白,这就是重点。”娜娜又作出趾高气昂的神态,仿佛她已然领悟天机。“后来我们又上路,我还是很担心,尽管他看上去精神已经好些了,他说都因为昨晚上没睡好的缘故,昨晚上他陪一些朋友吃夜宵,吃到凌晨两点,今早上又早起了,因为得送儿子去学校。对,他还有孩子。我问他老婆呢?他说老婆跑了,几年前,他欠了很多债的时候,跑了。儿子归他。他没想去找她,因为他觉得她如果跑到一个更好的地方,其实也不错。儿子呢?他现在自己养着,养得有点吃力,养儿子的账不能算,一算太吓人。但又不能不算,他毕竟还欠债。”
       机场广播不断重复着寻人信息,乔远听不清广播里报出的名字。他只是觉得很吵,难免烦躁起来。他说:“机场广播的英文,总是听不懂,他们说attention(注意)的时候,我都以为是‘葛陈升’,我还想过,为什么总是这个叫葛陈升的人延误飞机?”
       娜娜愣了一下,似乎没听懂,但很快,她说:“那么,我们还要接着说下去么?”
       “当然,你接着说,我在听,我只是突然想到,葛陈升,这是一个笑话。”
       “你好像不想听?”
       “我想听,那个男人,欠债,老婆跑了,想翻身,然后呢?”他说。
       “他其实不是欠债,不,也是欠债,只是欠的都是赌债。但我当时不知道,我以为他只是做生意不太行。但他后来自己说,他把钱都赌光了,把所有生意都赌光了。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?我也不知道。我想,他只是信任我。我说那你以后不要再赌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,可能我只是怕他睡着,没话找话说。他说是的,‘你跟我老婆说的一样’。”
       “一个可悲的赌徒。”乔远总结着,他一点儿也不想听悲伤的故事了,光他自己的故事其实都已经足够悲伤了。
       “不,我觉得他并不以为自己可悲。因为他还想做生意。这次他打算做餐饮,他说开发区里有很多新开的公司,但统共只有两家饭店。他们还需要更多饭店。我觉得他仔细想过这些事,那些细节,听上去他很有把握。”娜娜越说越快。
       “直接说结局吧?然后我们回家,对吧?你休息好了么?”
       “结局?没有结局。他把我送到天峨,我到天峨的酒店就跟大伙儿会合了。他离开之前,我留他吃饭。这是必须的,对吧?我应该表示感谢。但他说不吃了。”
       “我准备结帐了。”乔远抬手,招呼服务员。
       “我告诉他,反正也要吃晚饭,不如吃完再走。他说不用吃饭,没关系,他还想去途中那条河边看看,如果来得及,还能看到夕阳。”
       “夕阳?什么夕阳?”乔远一边掏钱包,一边回想自己错过了什么?但服务员正在他们的桌边,端着胳臂,瞅着桌面几张用过的餐巾纸,严肃的摸样很像面对嫌疑犯的女警察。
       “是你让我跳过中间直接说结局的!因为你根本不在意我说了什么,不是吗?你总说我什么也不告诉你,事实上,我告诉你的时候,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”她的声音听上去,快哭出来了,但她的神情看上去,却是奇怪地平静着。服务员拿着钱走开,回头给了乔远一个鄙视的眼神。
       只是乔远顾不上服务员的眼神了,他说:“哦,天啊,宝贝,你又生气了,我以为,以为我们已经没事了,”他握住她的手,而她正两手握着那杯果蔬汁,里面还有大半杯没喝完,但他已经结过帐了。他想自己可能确实太着急了些。
       他说,“我不怀疑你了,我也不乱想了,好吗?你看,你刚刚告诉我你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,开一辆车,走了五个小时,我都没说什么?”他觉得委屈,连同这些天里所有的委屈,重叠在一起,反而不那么强烈了。
服务员找来零钱,一把丢在桌上。
       娜娜抽出自己的手,放在桌子底下。这样的姿势令她显出一种不寻常的郑重,“现在,你听我说完!”她好像在发表演说,“他要回去,因为他想在途中那条河边看太阳落山。我们中途在那条河边停留过。只是那时是下午,太阳还离山顶有段距离。我们在那里停车,是因为他想小便。他把车停在高速公路旁边,就是那种临时停车区里,然后翻出围栏,顺着山坡爬下去。我看见他背对着公路和汽车,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,才找到一处灌木。他站着小便,冲着灌木。我觉得他的背影有点驮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那么长时间?但是我觉得那画面,怎么说呢……很美。那地方的山和水都很美,任何人,哪怕只是一个驼背的、失败的男人,站在那地方,都是很美的画面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找到了。不,你不要笑,我不是找到生命的意义了,而是找到了我需要的东西。奇怪的是,等他回到车里的时候,他说的第一句话,竟然也是,太美了。他又说,看看风景,接着上路,你准备好了么?而这正好,也是我那时想说的话。”
       乔远收起桌上的零钱,大声说:“他当着你小便?天啊,你真是天真的女人!”他感到自己再也忍不住内心某些东西了。
       他站起身来,心想好歹已经结过账了,他可以离开了,但走出几步后,他又迅速转身,回到座位上。娜娜纹丝不动,两腮亮晶晶的,已经有泪。见他回来,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,只是盯着他看,眼神里都是惋惜。
       “我还没说完,”她听起来异常坚决,“谁都不容易,我知道你也是。你受了些挫折,朋友们都在到处说你坏话,讲你的画是抄袭的,你的画很久都没有卖出去了,我都知道,你以为自己完蛋了,天天闷在屋子里喝酒、想入非非,以为没人值得相信了,以为所有人都会害你,你连我也不相信了。不过,你还得上路的,每个人都得上路的。”
乔远不敢看她,因为他刚刚暴怒和失常的不得体,而心怀愧疚,不过他知道,她说的都没错。他努力让自己镇定,就像面对一场必须过关的测试。
       他问:“那你呢?”
       “我?我也上路。我其实马上就会去吉林了,两个小时后的飞机,去长白山,参加另一个进修班。其实我想过不去长白山的,但是,我觉得你还没有准备好,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家。”她前所未有的平静足以令乔远慌乱,“跟你说实话,进修班没什么用处,我们还得靠自己。”
       乔远不知道她在贵州、广西之后,还有长白山。不过,走之前,她也告诉他,“等你准备好了,我就回来了。不用担心。”这一次,是她站起来,吻了吻他的额头,像她经常做的那样。
       之后,她推着旁边的行李手推车,离开了,再也没有回头。
       乔远在座位上又坐了很久,什么也没喝。他依稀还能看见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的一角。他想,如果飞机起降就像给字体换颜色那么容易,他希望把娜娜飞往长白山的那趟航班换个颜色,让飞机留下来。
       他还想起了那个开车送娜娜去天峨的男人,他在黄昏时分开车上路,回到中途那条河边,为看此生最壮美的夕阳。只是困意仍然会不时干扰他,而他的车上也没有一位年轻姑娘跟他谈论人生的失意或得意了。但他也许会在那条乔远不知道名称的河边呆上很长时间,想自己越来越糟糕的人生,还有没有实现的梦想,这过程中,他也许会抽上几支烟,把烟头抛进河水里,然后,他再次上路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夕阳也许会在他的后车窗染上一层血红的颜色,那条河,也许就该叫红水河吧,乔远认为。在那个男人返程的一路上,他其实都根本无法欣赏夕阳的美景,但没关系,因为他还可以不时看看车内的后视镜,那里面的景象,虽是虚幻的镜花水月,但也足够支撑着他在此后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行驶下去。不然还能怎么样呢?他第二天还需要送儿子上学呢。
       乔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出机场的时间。那时他依然为自己的想象力而震惊,不过,这应该算是好的想象吧,毕竟不会影响他和娜娜的生活。娜娜的航班,已经正常起飞,这也是乔远从那块显示屏上得到的信息。而一周之后,他会再次回到这地方,看那块显示屏上标识着娜娜乘坐航班的字体的颜色。他想,到那时,一切都会不一样的。他们看看风景,然后继续上路,人们不都这样么?
       乔远在机场等待出租车的地方排队打车,心浮气躁的旅客总是把手里的行李放得往前、再往前一些,永远有箱子抵着他的脚后跟。
       乔远两手空空,这让排队等候的过程也没那么难熬和漫长。他按照指示,坐上属于他的车的后排座位。上车后,他看见副驾驶座位后面,是一整块的旅行广告,几乎完全覆盖住了座椅的背面。乔远看不明白这是哪地方的广告——上面只有驼峰一样起伏的黑色山脉,山下全是青绿色的平静水面,也许是湖,也许是河。水面再往下,是红色的字,“荡涤尘埃,世外仙园”。
        如果世外仙园真存在,至少你得在广告上用大号字写出来吧?他想。
       出租车司机斜了脑袋,问乔远,“你去哪儿啊?”烟酒嗓、北京话——一如乔远在这城市里最亲近与熟悉的一切,也是让他安心又疑虑的一切,还是他必须去经历的一切。
       “去天峨。”他脱口而出,几乎不假思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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